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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第3章 高贵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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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澜睡眼惺忪地从床榻上起了来,撩起白纱帷帐望向窗口。阳光透过横竖相交的窗格细碎地洒入,一片静好。

“小姐起来了?”“小公子已经等你许久了。”

云儿提着衣裳候在床榻一侧,卫澜起身,一边配合着云儿穿起衣衫,一边唤着:“哥哥快进来吧。”

门帘掀起,一位身着荼白色宽袖长袍的少年走了进来。这少年面容清秀,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生得是长身玉立,英气飒然。这便是卫澜同母的兄长卫宣了。

“哥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卫澜对着卫宣嫣然一笑,阳光跳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把玉脂般的肌肤照了个通透。见她一手挽着垂在耳侧的青丝,一手娴雅地正了正对襟下的飘带,仪静温婉,卫宣竟失声笑了出来。

“哥哥,笑什么?”

“笑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雍容得倒像个深闺贤淑。”

“哥哥你又取笑我。”

卫澜面带娇羞地垂下了头,漫不经心地理着裙间的褶皱。卫宣收了收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是取笑你,你想想,你才几岁啊,性子就这么沉稳,哪有一点小孩子的样子?又何曾见你犯过小孩子的错,不怪父亲说我们兄妹里只你最持重又知情达理,我原以为是女孩子乖巧吧,可这年纪越长越是发现你果真是少年老成啊。”

见哥哥这一脸煞有介事的表情,稚气得很,倒是惹得卫澜忍俊不禁。

“我再‘老成’还老成得过兄长么?瞧你说的,倒好像我未老先衰似得。”

“你是不若现在的兄长,不过兄长幼时可比不得你。”

这话一出,卫澜神色微微一转,眉头蹙起,若有所思。不过只那一刻,随即又舒展开来,双眸盈盈带笑地看着卫宣又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哥哥怎么来的这么早?”

卫宣恍然地“啊”了一声道:“早饭未见你食,母亲遣嫂嫂来看看你,侄儿一直嚷着不叫嫂嫂走,我便来了。谁料你居然还未起床,这辰时都快过了,怎这般贪睡。”

“也不是贪睡,只是这几日总是了无睡意,昨个夜里子时了还未入眠。”

“这是为何?身子不舒服么?”卫宣紧张地盯着妹妹的脸打量了一番,的确苍白憔悴了些。

“不会又做噩梦了吧?”卫宣蹙眉心疼地问。这个妹妹,也不知是冲撞了什么,从小便是噩梦连连。

“不是,”卫澜笑了笑。“可能是心思重了些吧。”卫澜目光涣然地看着地面,悠悠地说道。

“有何心思让你思虑的觉都睡不成了啊?”

卫澜没有应声,神情却又沉重了几分。

哎……她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何心思?这心思重若青天,怎是几句话便能说得完的呢?即便说了,又有何人能听得明白呢?

一股哀戚涌上心头,目光怜悯地在卫宣脸上扫过。这神情,的确不应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该有的。

“是因为贾南风么?她又欺负你了是吧。”卫宣一脸愤然地瞪起眼来,如此一比较,卫宣倒更是像个孩子。

“她何尝欺负我了?”

“还不算欺负么?藏了你的笔不叫你写字;说是赏园,把你一人扔在贾府偌大的园林里迷了路;使唤你像使唤自己的婢女;偷偷在你的醴酪里加了盐还让你食下……”卫宣数落着,激动得每说出一条便用拳头叩着另一只手的手掌。

然卫澜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淡淡地笑了。

“不过是寻开心么,她逗着我玩呢,哪里就像你说的欺负我了。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卫澜话一出,卫宣愕然,他目光扫视着妹妹,疑惑不解。

她真的不在乎么?怎么可以豁达到这个程度,自己觉得过分的事情,在她眼中不过都是“把戏”,难道是我心量窄小?还是她对贾南风宽容得过了度?

“那书法呢?她可曾认真跟你学?”

卫宣跟着又问道。这一问倒是让卫澜陷入了沉思。

“我原以为,练习书法能够让她静下心来,毕竟这是修身养性的好办法,可以让她骄纵的性子改一改,也不至于日后因专横误了事。可奈何我怎样劝,她就是不在笔墨上留心,也未将她感化丝毫。我倒也没了主意了。”

“妹妹何苦呢。”卫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既然不喜欢,彼此都装装样子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父亲请你的目的为何?管她是骄纵还是专横,她自己都不在乎,你操的又是哪份子的闲心,也不怪你整夜睡不着觉,竟惦记这没用的。”

卫宣说完,瞄了一眼卫澜。她沉默不语,神情莫测,微蹙的娥眉始终不展。半晌才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长的恍若这身体都被抽了空,提不起半丝精神来了。

补了早饭,卫澜又接到了贾家的邀请,不过这次不是贾充而是她贾南风邀请的。她倒是很少主动啊!卫澜拾掇一番便带着云儿乘着贾府的并车走了。

还没踏进贾南风的闺房,卫澜就瞧见一张又怒又哀的脸,贾南风正坐在榻上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等着她呢。

“瞧你做的好事!”卫澜刚踏入门贾南风便吼了一声。

卫澜惊诧道:“这是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么?还不是因为你写的字!”

听她这么一说,卫澜倒好似明白了一二分。

“不是说好了描我的字体写,怎还是被我父亲看出来了,你是做了手脚故意的么?”贾南风瞪视着卫澜,凶悍得恨不能把她一口吞掉。

“我怎会故意做手脚呢?我的确是仿着你的笔法写的。你不是也看到了么?还说像的很。”

“可偏偏我父亲就是看出来了,还道什么血气不丰,筋骨犹存。害我那日写字写到二更,累得头昏脑涨……”贾南风喃喃地撅起了嘴,却始终凶视着卫澜。

“贾公是从筋骨上识出来的啊。”

“对啊,既然识出来了,那必然是留了痕迹,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卫澜见贾南风仍是怒气不减,笑着摇了摇头道:

“筋骨是练出来的,不是能仿得来,也不是能掩得了的。就有若人的秉性,秉性纯良的人再怎么故作恶劣也是看得出来的。”

“听你这话意思,是说你秉性纯良,装我这恶劣性子装不来吗。”贾南风冷笑一声,瞋目切齿道。

卫澜赶紧摆了摆手,“妹妹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举个例子而已……怨我说错了,怨我说错了……”

见卫澜一时慌了神,贾南风心里倒是幽幽地飘了几丝快意,她就是喜欢看卫澜窘迫的样子。

“不是还会是什么?在父亲眼中我可不就是没有你善良纯正么!”

再次提到父亲,贾南风好似想起了什么,表情转怒为哀,神情略显焦虑,虽只是一瞬却被卫澜瞧了出来。

“是我口无遮拦,姐姐别见怪啊。姐姐,你是有何心事吗?”

卫澜转了话题,可贾南风仍是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着她,想要继续发作,转念一想若是又被父亲发现了怎么办。他现在怒气正盛,刚刚还莫名地数落自己一番,朝堂的火气总是带到家里来,所以这紧要时刻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不然免不了一通责罚。于是她按捺着自己收了收怒意,乜了一眼卫澜便不理她了。

“姐姐若是有心事,可以和我说说,看我能不能为姐姐排忧。”卫澜追问道,以她的脾气,不应该这么平静,定是有何事情发生了。

“说说也无妨。”贾南风向屏风侧面的坐榻瞟了一瞟,示意卫澜坐下。

“父亲昨日宴请朝堂各士,吃了些闷气,直到现在还没缓和过来,一早见了我和妹妹好一顿莫名的数落,我倒是有心想劝劝他,可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贾充吃了闷气?他权倾朝野,甚是为皇帝倚重,谁敢惹他生气?

自从帮助现皇帝登了基就一直备受重视,尤其是修订了《晋律》,也算是为百姓造福。皇帝封爵鲁郡公,进任尚书令,又任侍中,就连贾充母亲鲁国太夫人逝世丧期,皇帝都特地派了黄门侍郎前去慰问,可谓是宠贵赫然。不过如此权势熏天,自然会引得朝臣侧目,那又会是谁有这胆量惹他呢?卫澜沉思片刻,恍然想起了什么。

“是中书令庾纯么?”

卫澜轻声说道,贾南风却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是听说了么?”贾南风惊问道,又忽觉得不对。“你父亲不是出征在外,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卫澜静默不语,除了庾纯还会有何人如此忌恨贾充呢?之前有任恺,可这任恺和贾充一直有朋党之争,贾充自然是不会请他来的,那么能做出此事的,也只有庾纯了,而且能够惹怒贾充的,也必只有那一件事。

“莫不是庾侍郎提及了高贵乡公一事?”

看着卫澜沉静淡然的神情,贾南风竟突然觉得她好似渺然触及不到的陌生,愕然得嘴都合不拢了,若非有人告诉她,那她定是有料事如神的特异。

“的确如此,那庾纯姗姗来迟却无一丝歉意,宴席中当着众宾客的面提起了前朝的事,竟斥问父亲‘高贵乡公何在?’让父亲下不来台,父亲怎会不怄气?”贾南风愤愤言道。

果然如此,卫澜内心一沉。

庾纯为人刚直守正,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是在用此行来抗拒贾充。虽说这贾充在朝中炙手可热,办了几件功德之事,可这悖理溺情,谄谀不耻的事他做得更多,诛杀高贵乡公便是一条。

说是诛杀,何人心里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弑君。

当年曹髦不满司马氏的恣意妄为,不畏凶险亲自带着人马讨伐,终了死在了司马氏心腹的手下。可怜他最后壮志未竟,死后竟连皇帝的封号都被褫夺,仅落了个“高贵乡公”的称号。然这受罚的也只有手刃曹髦的成济一人,这下达指令的罪魁祸首贾充竟然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也不怪庾纯心有不忿。

往事已矣,如今可怜的怕是这庾纯了吧,看来他官不久已了……

见卫澜若有所思出了神,贾南风用指尖点了点几案唤了声:“妹妹!”

卫澜回过神来,看着贾南风不耐烦的神情,她盈盈地笑了笑。

“姐姐若是想劝劝贾公,这样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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