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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第2章 书法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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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七年(公元二七一年)

“这个点写的不好,侧点应该像高峰的坠石一般;还有那个努笔……”

“算了算了,不要写了,这么麻烦,认得不就行了么,讲究那么多干嘛。”贾南风极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索性将蘸满了墨汁的笔扔了下去,在纸上溅起了点点墨迹,一粒粒的像极了她眉间的那颗黑痣。

见她如此,卫澜没有生气,温婉地对她笑了笑道:

“书法练的就是一种美,而且这修身养性的事,可不能这么急躁。”

“难不成你们卫家的性子都是这么磨出来的?”贾南风狡狡一笑,卫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那你的大字怎么办?贾公今早不是命你写完这些字的么?”

“父亲就是喜欢给人找麻烦,你没来之前,他何尝让我练过这些?”贾南风轻瞟了一眼卫澜继续道,“就算写,也未曾写过这么多。”

卫澜沉默,她听得出贾南风的言外之意,她哪里是埋怨父亲,分明就是在埋怨自己。

“好姐姐,你就写吧,这习字也不是件不好的事,都言你聪颖过人,若是还能写得一手妙字岂不更好?若是不好,贾公何故请我来陪你练字呢?”

卫澜笑语盈盈挽着贾南风的手臂,把笔又塞回到了她的手里。表面上卫澜是在劝她用功,实际上也回了她的埋怨:你乐意不乐意,是你父亲请我来的。

贾南风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又握起笔来,努着嘴在那素白的纸上重重地划下了一笔。乍看上去,既不像竖也不似捺,倒像一条让人生厌的虫子趴在那里耀武扬威。

看着这条“虫子”,贾南风吃吃地笑了,卫澜却皱起眉来。即便是小孩子寻开心也应适可而止,十四岁的姑娘了,马上就要到了及笄的年纪,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样子。若不是自己带着成人的性子,怎忍得下她这般。

“妹妹,你看姐姐写的如何呢?”贾南风挑逗着卫澜。

“姐姐若是喜欢作画,那明个让贾公给你请个画师吧。”卫澜冷言道。

见卫澜低头敛目好像来了脾气,贾南风更是高兴了,捉弄她似乎已经成为两人见面的常例。贾南风就是喜欢卫澜这种隐而不发的性子,无论你怎样拿她寻开心,她都不会发火,最坏也不过像此刻这般,一声不吭。果真是练书法着了魔,修身养性得连脾气都没有了,所以拿她解闷再好不过了。

然而卫澜哪里是她想的那般怯懦,不过是不想跟她计较罢了,若不是心里揣着那份企图,才不会这么一味哄着她。只盼着贾南风能知道她的苦心,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放在心里,当做姐妹一般,也使两家的关系融洽交好。难道这不也是她父亲贾充的愿望么!

卫澜静默不语,看着贾南风摆弄着笔墨,拖泥带水地写出了一个字。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探进了半颗小小的头,眨着眼睛脆声问道:

“姐姐,玉之塘的莲花又开了几朵,再不去看,可都要败了!”

这是贾南风的妹妹贾午。

这姐妹二人都是贾充夫人郭槐所生,仅相差两岁。虽是一母同胞,可看上去却天差地别,姐姐肢短矮胖,妹妹瘦骨梭棱,两人走在一起极不协调。不过这姐妹二人的性情倒像得很,只是姐姐总压着妹妹一头,不然活脱脱的贾南风第二。

“去,这就去。”贾南风再次把笔扔了下,霍然起身,卫澜猝不及防地被她张扬的裙踞扫了一下面颊,双目紧闭。再睁开眼睛时,贾南风已经离开了几案。

“贾公让你写的大字还没写完,晚上他要查的。”

听卫澜喊了一声,贾南风面含愠色地转过头瞪着她,也不知这功课到底是写给谁的。

一旁的贾午见姐姐未动,便嘻嘻笑着,绕到卫澜面前。

“卫姐姐若不去,那就代写了吧。”

贾午的话让贾南风笑逐颜开,把刚刚扔下的笔又捡了回来放在卫澜面前道:

“对啊,反正妹妹要修身养性,就一并写了吧,这样大家各得其所。”

说罢,便匆匆地牵着妹妹离开了。

这贾府上下包括自己,都太宠惯着贾南风了,让她连个惧怕的对象都没有,也只有父亲贾充还能暂且约束她一下吧。

卫澜一面心寻思着,一面提起笔来继续写字。

“怎只你一人?南风呢?”贾充的尖锐的声音响起,卫澜吓得吃了一惊,赶紧起身对着他揖了一揖。

“姐姐练字练得有些疲了,便让她和贾午妹妹去园林赏莲了。”卫澜含笑恭谨答道。

“又是在替她开脱吧!这姐妹两人,真是贪玩,不若你这般稳重。”

贾充耐人寻味地看了看卫澜。

“哪里,姐姐是做完功课才去的。而且姐姐爽直的性格,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听了卫澜的话,贾充挑了挑嘴角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为何没去呢?”

“我本是想去的,只是这几日起了疹子,大夫瞧了说不宜吹风,所以便留下来了。”见贾充目光不离身后的几案又忙补了一句,“姐姐还说会摘颗莲来与我共赏,姐姐真是有心了。”

贾充没再说什么仍是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对着卫澜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卫澜松了口气,坐回了榻上。

这父女二人,一个是张扬刁蛮,一个是精明狡黠,哪一个都不是好应付的。卫澜看了看几案上自己替贾南风写的大字,希望他没看出破绽来吧。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送走了卫澜,贾充把女儿叫到了前庭。

“你功课做完了?”贾充缓声慢语地问。

“做完了。”

贾南风就知道父亲会查,早就让婢女香儿准备好了。她唤了一声,香儿托着一沓裁得方正、薄如金叶的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那净白的纸衬得墨色乌黑而亮,一看就是用百年老松制的松烟墨写出来的,托在手里还隐约嗅得到淡淡的麝香味。

大字端端正正,贾充微抬下颌,淡淡地扫了一眼。

“写的不错……笔力劲挺,颇有筋骨。”

贾南风内心窃喜,难得听父亲夸赞一句。

“恐怕不是你写的吧。”

贾充这一言,让贾南风浮起的心猛然摔了下去,一时又羞又恼。父亲怎会知道?贾南风偏头瞥了一眼香儿手上的大字,这生疏的笔法,像极自己写出来的。是父亲在诈我吗?还是卫澜,是她告是密?贾南风心里嘀咕着,可毕竟是心虚,也不敢抬起头看父亲。

“再怎么故作笔拙,也掩不住这力道。貌似气肉不丰,可筋骨犹存,这筋骨岂生于笔?岂是你一早一夕能学得来的?”

到底还是因为她,哼!

见贾南风心有不服,贾充语气便厉了几分。

“亏她卫澜还替你开脱,你这心思,除了在玩上,还有其他么?同样的年纪,人家比你懂得多,比你识大体,你不羞不愧么?”“再者,我请她卫家小姐来是何用意,不过是让你有个益友陪伴,引着你么。”

“是陪我么?还不是为了利益拿我做借口!”

贾南风一语既出,满庭皆惊。贾充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心虚的可就不是贾南风了。

卫澜的父亲菑阳公卫瓘,今年年初被皇帝派去青州,任青州刺史,都督青州军事,所到之处可谓是政绩显著,所以才几个月的功夫便加封为征东大将军,位略低于三公。

贾充本人是车骑将军,位及三公,又极受皇帝青睐,可也免不了要笼络人心,结些党羽,尤其是如今的贾充正与侍中任恺处于朋党之争中,于是便瞧中了这手握兵权,颇有功勋的卫瓘。

不过卫瓘这人清介耿直,又是朝中重臣,若是寻常的方式利诱威逼是断然行不通的,于是他便换了个方向着手。

卫家是名震洛阳城的书法世家,无论是从卫瓘之父,还是他自己,再到他的儿子,甚至是十几岁的小女儿,皆写得一手好字。这贾充便以女儿家之间的交往为名,经常请卫澜到贾府来教女儿贾南风练字。

所以就不怪贾南风会说出如此的话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贾南风的精明也是随了父亲的,不然无人提点她,她怎就分析出这层意思来。

“回去练你字去,今日不把这些字写完,就别休息了。看还有谁帮你!”贾充是真的生气了,大抵还是因为被女儿揭了底才怒的吧。

他右手一甩,拂袖愤然而去。

一直到东方升起一轮弦月,贾南风才收了笔墨。二更已过,方才的困意早已烟消云散没了踪迹,头虽有些沉倒也还算清醒,只是口干了些还苦得很,便想叫香儿去端杯茶来。抬头一瞧,这小丫头倚着屏风一侧竟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磨了一半的松烟墨,磨化的一头落在竹青色的褶裙上,染了痕迹。

啪!贾南风猛地把笔摔在了陶制的砚台上,烛火被她衣袖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了几下。香儿闻声惊醒,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直愣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小姐。

“小姐,你写完了?”

贾南风不语,满眼不悦地乜视着她。

“我,我去给你打水洗脸。”

“洗脸?还嫌我睡不着吗?”狠狠地剜了香儿一眼,“去给我烹杯茶来。”

香儿诺诺应声退了出去。

贾南风想到床榻上歇下,乍一起身,又栽回了坐榻上,带得几案上的烛火忽暗又明。这不起身倒好,一起身便是好一阵头晕目眩。贾南风一只手轻揉着额侧的穴位,一面心思荡漾。

这傲神果然是伤身,还不都是怨她卫澜,说好了的描我的字体,怎么还是这般不经心,莫不是故意的?害得我挨了父亲的罚,熬到了现在,手痛腕酸不说,连腿都麻木得伸展不开,脑袋昏昏沉沉,浸了浊物一般。何时受过这等罪?也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都是因为她,从与她接触后,烦事便一件一件地来了,自己就没讨过半分好,父亲还一口一个益友良师,对她赞不绝口!那卫瓘是有何能耐,要父亲这般示好。如今我受的罪都因你而起,若是哪天惹恼了我,定要尽数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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