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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皇》8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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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日子相近,为了图省事,苍景帝将对两个儿子封赏的仪式合并到了一块。

当日,李宓不到卯时就爬了起来,费劲地睁大眼睛,用凉水冲了好几次脸,才勉强保持清醒地监督着宫女们给苍天素换装打扮。

第一次穿正装,苍天素就被摆弄得很惨。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了上去,足足一十八件,他整个人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别说是走路,连呼吸都有困难。

这是苍国最高规格的衣服,如无意外,皇子一辈子也只有三次穿上的机会。十二岁的小成人典礼上一次,十六岁的正式成人典礼上第二次,第三次就要等到新皇登基大典了。

当然,如果你有本事活到下一次皇位更迭,还有穿第四次的机会。

然则苍国的一贯传统是,新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整治自己的异母兄弟,虽然大部分人都不会明着来,但同辈的皇子不出意外都会在五年内死掉。这在整个无极大陆的贵族群体间,都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苍景帝十五岁继位,当时有十二个兄弟参加他的登基大典,而到了他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有命参加了。其中一个还死在回自己封地的路上。

到了现在,唯一一个活着的王爷,就是苍景帝唯一的同母兄弟,控制着苍国最富饶土地的苍景澄,澄亲王。

跟时常跟在苍景澜身边的苍天赐不同,朝中大多数大臣都是第一次见到苍天素。所以当两个人正装一同出现在正殿门口时,十个人有九个人的目光是落在苍天素身上的。

苍天素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但又不同于艳冠天下的名妓韶华极盛时眉目间的艳丽无双,光彩四射,他的美更似一种由内往外散发的气质,软润温和,刺不痛任何人的眼,明明俊美无双,却没有因此而显得风头太过。

若有似无地,他在群臣的注目中,朝龙椅上的男人行叩拜大礼时,似乎看到了对方投来的古怪笑容。

那笑容既不是对自己孩子的疼爱或者赞赏,也不是厌恶痛恨的讥笑,反倒透着迫不及待的期待的意味。仿佛是将人心里所想,无意识表露出来的一种途径。

他心头一紧。

在趴伏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在按礼节合着太监的高声唱诺起身时,苍天素将双手齐眉举起,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苍景帝,却见对方脸上无波无澜,看不出一丝蹊跷。

他跟苍天赐由大殿中央一左一右退到百官列队之首站定时,一直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回放四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

明明在半月前的庆生宴上,苍景澜给自己的感觉还完全不是这样子的。

皇帝在四年中一直完美扮演着一个对大儿子不甚喜爱的父亲形象,大多数时间里都把苍天素当做空气,只疼爱另外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偶尔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派人通知他参加宫里的宴会。四年的时间,苍天素有资格露脸的,也只有三次万寿节。

而现在的苍景澜完全就像是一个看台下等待着好戏开演的看客,并且还是知道后续剧情的看客。于是在一个不经意间,对自己这个注定悲剧的主角,投来既怜悯也期待的一瞥。

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苍天素自觉自己的生活中规中矩,就算是要求易豪教授课程,也只是小心地挑选不甚敏感的方面。至于帝王将相御下之道云云,都是代表着苍景澜意志的易豪主动提出教授的。

——难道是封地的事?

苍天素有些把握不准。如果真是如此,苍景帝给自己的那块封地究竟要糟糕到什么程度才有分量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在苍天素看来,哪怕是自己得到大苍国建国以来唯一没有封地皇子的特殊荣耀,都不够格能让苍景帝出现这种无法掩饰恶意期待的神情。

他不自觉间,手心里一片濡湿。

让苍天素没有想到的,或者说出乎所有朝臣意料的,苍景澜赏给他的那块封地,是紧挨着澄亲王封地云州的锦州。虽然富庶不及云州,但是是苍国三大水系的交汇处,这几年发展极快,拥有以发展农业为主的云州所不具备的广阔前景。

这是一块,原先大部分人都猜测,苍景澜特意留给自己皇位接班人发展势力的最佳平台。

一时间,投在苍天素身上的目光含义复杂了很多。

苍天素的冷汗越流越多。苍景帝的这一举动无疑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预示着他跟李宓的平静生活将会被完全打破。

兴高采烈收拾着行李的李宓没有料到苍天素傍晚从正殿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辛辛苦苦准备好的包裹一股脑扔出窗外。

她愣了好一会儿,从来没有见过苍天素这么烦躁的时候。李宓虽然心疼被主人毫不犹豫丢掉的好几包金银珠宝,看看苍天素苍白难看的脸色,也没胆再说什么。

苍天素这几年一直不温不火,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很和悦,仿佛儿时怒气冲冲亮刀子的人不是他一般,对任何人的冷嘲热讽都能泰然处之,养气功夫很到家。而李宓深信,平日里脾气越好的人,发起火来就越可怕。

“奶妈,你不要去封地了。”苍天素在第三次跺脚后,认真看着李宓,用一种近乎□独行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李宓没有问为什么,在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她大致能够猜出个一二,不过还是可怜巴巴地瞪大眼:“可是我会很无聊的——你现在文有宫女晓丝,武有侍卫景田——我在这除了吃干饭,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两个人本来说好的,李宓离开苍天素四年,先去封地看看情况。不仅因为李宓自认是苍天素手下最能干的牛人,一定可以把两人预想中并不怎样的封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更因为整个皇宫里,苍天素只肯信任她和苍天赐。

他连易豪都不曾相信。苍天素很清楚,他的教书夫子在是他的老师的同时,还充当着苍景帝耳目的职责。

易豪现在全心全力的教导他,只是为了完成皇帝派给的任务罢了。虽然直到现在,易豪的所作所为都显示他是可信的,但是苍天素不敢去赌。

——赌在这件事上,他的意志是不是跟苍景帝的吻合。

他实在是输不起。

“那就在冷宫里开个菜园子,种种地打发时间。”苍天素叹口气,只得满心愧疚地开始乱出馊主意。

没想到李宓没有生气,反倒眼睛一亮,高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变换了脸色,青面獠牙一扯苍天素衣领,“你前几年听我抱怨无聊的时候,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是想让你过几年好日子,享享清福么……”苍天素眼神飘忽,底气有点不足。

他是真心把李宓当自己的老子娘看待,老觉得当儿女的锦衣玉食,让老母亲背朝青天,面朝黄土,不论是处于什么原因,都是件不孝的万恶之事。

不过比起现在放李宓走上那条危机重重的路,苍天素宁愿自己做一回不孝子。他很清楚,封地锦州现在铁定是危机四伏,李宓到了那里,不会比刘备在孙权老窝好过多少。

自己不是诸葛亮,有可以救命的锦囊妙计,就算有,也不愿意放李宓去冒险。

至于那块封地,索性放在那发霉去。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太重了,苍天素不敢接。

计议已定,李宓一向是说干就干的主。她隔天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苍景澜的手书,指挥着昭日殿的太监宫女们从宫里的货物管事那里搬来了一批又一批的砖头。

她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当初刚穿来的时候,闲来无事凭借着自己文科生的智慧,勉强鼓捣出了一份制作水泥的原料,经过很长时间的改进,勉强达到能够使用的地步。否则现在就要使用传统的土坯夯实,很是麻烦。

嗯嗯,谁说只有政治家工程师数学家研究员才能教出好儿女,有一个搞水泥加工的老爸就很重要嘛!昭日殿女总管磨蹭着鼻头,满脸自得。

她先是在冷宫一块空地里划了一个圈,然后开始计算砖头用多少,水泥用多少。李宓不打算盖菜园子的围墙也让宫女侍卫们帮忙,她想要凭借苍天素和她两个人力量,完成这件很有意义的工程。

苍天素没有任何异议。他本来就对在冷宫跟李宓两个人共处的时光万分怀念,如今一听李宓提议,当即就命令任何人不要在完工前接近冷宫半步。

小成人典礼后两个月的某一天,李宓被易豪拉去说事了,苍天素正低着头摆弄手里脏兮兮的砖头,突然间觉察到陌生人的靠近,不觉皱起眉,朝来人方向看过去。

似乎有点印象。苍天素在苍天赐的死缠下,曾经有好几次在傍晚将他送回东宫殿,前天那次,好像正好看见这个人从东宫殿里走出来。

当时三个人打了一个照面,苍天赐盯着此人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对方走后,很不高兴地跟他说,这人是皇后最疼爱的弟弟,听说仗着她的庇护,在宫外欺男霸女,什么恶事都做过。

似乎叫刘广梁。苍天素回忆着易豪给他讲过的朝中势力分布,很随意地将砖头丢在地上,面上扬起温和的微笑:“不知道刘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刘广梁没有答话,直勾勾盯着跟他隔了三米远站着的苍天素,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来者不善。

苍天素的面色不变,心头已经冷了下来。

苍天赐很不耐烦地从皇后的房间里出来。日渐进入叛逆期的他现在很是矛盾,一方面感念对方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另一方面对于自己被傻乎乎蒙骗了十几年,又怀有怨念。

他没有搞明白,皇后突然间态度急转直上,怎么会在今天对自己这么热络。又是问封地的准备事宜,又是问他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他刚刚走出东宫殿,就看见门口站着昭日殿的管事宫女晓丝,对方被侍卫拦着,只能守在门外,着急得直跺脚。

晓丝一见他出来,脸上焦急的神情一缓,赶忙推开侍卫跑了上去,连行礼都不顾,伏在他耳边急急道:“二皇子,奴婢三炷香前刚才看到您小舅走进冷宫去了……您也知道大皇子吩咐不让我们这些下人进去看的……”

谁?苍天赐愣了愣,才恍然想起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所谓舅舅,这一想起来,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一瞬间,宫女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仿佛重新在他耳边响起。

“听说啊,刘公子前几天又从街上抢了个男人回去!”

“啧啧,你的消息过时了,我今早才听说那男人让他玩腻后赏给了属下,据说十几个侍卫一起上,不到一天就断气了!”

“啊,我怎么听的是那男人守气节,上吊自杀了?”

该死!苍天赐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想起了刚才皇后假惺惺的关爱,登时明白了她是在拖延时间,来不及责骂晓丝不知变通,拔腿就朝冷宫跑了过去。

离冷宫越来越近,苍天赐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要不是因为他,苍天素才不会到东宫殿周围转悠,也就不会跟刘广梁打上照面了。见不着面,刘广梁也不会起这种心思。

如果苍天素真出了什么好歹,他连自杀赔罪的心都有。

苍天赐一直觉得苍天素心智上也许比自己成熟不少,但是身体的发育程度却是比自己迟缓了不少。就算李宓天天鲍鱼海参的硬灌,他也没有多长上几两肉。

——偏偏刘广梁膀大腰圆,很有蛮力。

过了转角,苍天赐不由得停了脚步。他看见苍天素背对着这个方向,一个人站在堆砌了一半的围墙旁边,面色青白,脖子上有一个血淋淋的牙印,衣服头发都是湿的,在寒风中滴滴答答地流着水,袖口和领子间结了一层白霜,分明是刚从冷宫外围的池子里捞上来。

苍天赐鼻子一红。

苍天素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见到这个眼泪汪汪的弟弟,不觉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当即安抚地点了点头:“我没事。”

他这句话仿佛摁开了开关,苍天赐“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一股脑将所有的不安和愧疚都倾泻出来。

没事?没事的人能在秋老虎的时节把自己往池塘里扔?苍国二皇子不相信自家大哥的说辞,他坚持认为苍天素为了缓解自己的愧疚,又编谎话骗他。

“真的没事。”苍天素朝他走过去,盯着自家弟弟圆滚滚的脸蛋打量一下,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苍天赐听这道歉没头没尾,下意识地止了嚎啕的哭声,看向苍天素的眼睛。

苍天素好脾气地冲他柔和地笑了。

苍天赐好久没见过他这么笑了,抵抗力很低,一时间有些闪神。

下一秒,苍天素明媚漂亮的笑脸不见了。

反应不及的苍天赐被一拳重重打中鼻梁,鼻血哗哗地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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